80年代以来,全球通胀持续下行,至20世纪末,OECD国家核心通胀的中位数已降至2%以下,非OECD国家核心通胀的中位数降至3.5%,其中部分国家开始出现通缩,较90年代初分别下降4和6个百分点。至2019年末,发达国家通胀率中位数为1.7%,发展中国家为2.24%;与此同时,通货膨胀率的波动性也大幅下降。对美国而言,在金融危机之后较长的时间里,通胀已经不再是美联储的矛盾,低于预期的通胀才是。为此,美联储确立了“平均通胀目标制”,增加了对短期超预期通胀的容忍度。后疫情时代投放的海量货币覆水难收。量化宽松政策治标不治本,债务驱动的需求难以形成真实繁荣。2020年新冠疫情冲击与2008年大危机的冲击存在本质不同,政策应对的方式也有较大差异。新冠肺炎疫情期间,美国M1和M2增速都达到了二战后的峰值。居民储蓄和劳动份额陡增,这些都是点燃通胀的燃料。随着美联储转而盯住平均通胀目标,其对短期通胀的容忍度将有所提升。这些转变和差异可能终止2008年之后的低通胀环境,量化宽松货币政策不会引发通胀的逻辑在将来可能被证伪。受需求侧的压抑,2008年之后的3轮QE并未引发通胀,新冠疫情之后或不一样。如果没有逆周期政策的调节,疫情的外生冲击对供给侧和需求侧而言都是负向的。总产出(或总收入)的下降是确定的,但物价走向则取决于供求两侧负冲击力量的对比。如果供给侧负冲击更强,物价上升,反之,则物价下降。美国的情况是,疫情初期,工业生产大幅下滑,失业率快速上行,核心CPI保持平稳,整体CPI虽有下行,却并未出现负值(2009年7月为-2.4%),说明疫情对供给侧的负面影响更大。从居民可支配收入或储蓄率角度看,总需求并非短板,原因在于,疫情期间的逆周期政策导致财政赤字货币化,国家借债给居民发钱。大宗商品价格上涨预示着,供求缺口仍然存在。在去年发表的《通胀,等风来》(通胀,等风来!(全文))一文中,我们认为,价值链重构是提升未来全球通胀中枢的长期力量。决定资源配置效率的重要因素是空间范围。80年代以来,由直接投资驱动的价值链全球分工大大提升了资源配置效率,中国的人口红利,也是世界的人口红利,美国作为中国最大的进口国,中国出口的商品(如玩具、鞋帽、电子商品等)显著拉低了美国的物价指数。然而,不仅是中国,全球都将面临劳动年龄人口下降的挑战。与美国相比,中国劳动力成本虽然只有美国的20%,但美国劳动生产率却是中国的6.5倍。技术进步虽然可以缓解劳动力短缺对工资上涨的压力。人口结构的大反转已经从过去的压抑物价,转变为增加成本。疫情就像一次全球宏观层面的“试验”,给出了价值链的负面冲击将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物价的答案。疫情对价值链的影响始终会过去,但政治力量仍将发挥力量。“碳中和”是一场全球性的供给侧改革,设备更新和能源转型会大幅提升资本开支,它将从供给和需求两侧深刻影响物价水平。供给侧短板或难在短期内有效缓解。政治-意识形态方面,拜登政府正带领美国重回进步主义时代。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白宫预算管理办公室主任尼拉•坦顿、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塞西莉亚•劳斯、顾问委员会的重要成员杰瑞德•伯恩斯坦和希瑟·鲍施伊,以及贸易代表戴琦,都是进步主义者。由于共和党仍然控制着参议院,拜登政府的诸多议程遭遇明显阻力,如激进民主党桑德斯提交的《提高工资法案2019》(已经更名为《提高工资法案2021》,图6)。桑德斯曾是拜登的竞争者,在拜登获得党内提名后,两人成了合作者。其在退出竞选时,与拜登组建了联合工作小组,出具了一份报告,分别从应对气候变化、改革刑事司法系统、实现包容式增长、投资教育、健全卫生保健和更新移民体系这六个方面给出了具体建议。提高最低工资就是其中一项议程。拜登原计划将其纳入第三轮救助计划,但在参议院审议过程中被剥离。足见两党在诸多问题上仍存在较大争议。如果民主党在2022年中期选举中赢得参议院,那美国的政治频谱会更加左倾,工资上涨,以及工资向生产率的收敛可能并非疫情期间的暂时现象。这将持续提升有效需求。图6:工资滞后于生产率,是压抑物价的重要因素数据来源: U.S. DOL, EPI,Derenoncourt et al., 2020, 东方证券财富研究当然,民主党能否赢得参议院,还要看未来一年半美国经济的走势。为此,拜登定当竭尽所能满足选民的需求,扩张显然比紧缩更能赢得政治筹码。当下,美国的政治意识形态是分裂的。共和党与民主党的分歧在过去20多年里持续扩大。特朗普不会承认失败,共和党也不会。政治不稳定与激进主义思潮再一次与极端的“现代货币理论”(MMT)不谋而合,民主党初选时,它甚至被用作理论武器。MMT是建立在货币数量论失灵的基础上的,实际上,下此结论为时尚早。70年代的滞胀是全球性的,因为货币宽松也是全球性的。在挂钩美元时,美国的货币宽松会向国外输出通胀。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之后,美元有效汇率贬值10.35%,这对美国国内的通胀又起到了助推作用。历史似乎正在重演。2020年3月至今,美元指数从103跌到了90.2附近,跌幅超10%。由于4-5月非农数据不达预期,短期内,美元指数跌破90是大概率事件。长期而言,美元下行周期或尚未完成。有测算表明,本世纪初以来,中美贸易以及中国的贸易顺差对美元形成了有力支撑。当前,伴随着中美竞争格局的形成,以及人民币国际化的提速,这一支撑力量正在瓦解。美元或人民币的命运与中美博弈的前景绑定在一起,终极决定性力量是谁能在新一轮技术革命浪潮中占领先机。以上所有这些因素的叠加无疑提升了通胀上行的压力,但通胀中枢的位置还取决于它们与债务陷阱、贫富分化、新技术革命等因素的合力。债务与贫富分化是压抑总需求和名义利率,进而导致近十年来全球经济停滞的重要因素,短期内难以缓解;以人工智能、物联网和大数据等技术为代表的新一代技术革命有可能缓解劳动力不足的压力,还将提升劳动生产率。这两个方面,分别从需求侧和供给侧,压抑了物价或工资。考虑到2020年的特殊情况,二季度或是年内通胀的高点,3季度趋缓,而后进入平台期,年底以前,大概率维持在3%以上。中长期来看,综合考虑技术进步、债务负担与货币政策收缩的力量,我们倾向于认为,除大范围战争等极端情况外,长时间出现4%以上通胀率的可能性不高。当前,可预见的不确定性仍然来自货币,如果通胀失控,将意味着货币主义的复兴。20世纪80年代以前,货币数量论尚未失灵,货币扩张是通胀的充分条件。近40年,即使货币数量论失灵了,货币仍然是通胀的必要条件。作者:邵宇 陈达飞,文章来源宇观新时代,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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