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英镑要垮了?本月以来,英镑汇率狂贬,令不少市场参与者心生疑虑。这一轮贬值狂潮的直接起因是英国首相特蕾莎·梅于10月初宣布脱欧时间表,声明将于明年3月前启动脱欧程序。受此影响,英镑表现疲软,以至于10月7日英镑兑美元汇率在亚洲早盘交易时段出现闪崩,跌幅一度超过6%,直逼30多年以来最低水平。
自6月底英国公投通过脱欧,某些市场参与者就预期,脱欧可能摧毁英镑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从那时至今,英镑对美元汇率已下跌约14%,他们的预言貌似正在一步步走向实现。然而,英国脱欧并不是经济发展水平相对滞后、体制僵化、军事虚弱的小成员国脱离经济繁荣、体制灵活、军事强大的联盟,而是相反。英国是欧洲名列前茅的大国,伦敦国际金融中心和英国昔日世界霸主的“江湖地位”也不是依托欧洲方才赢得。在欧洲大陆经济社会被错误政策路线绑架且看不到全面拨乱反正希望的情况下,脱欧对于英国是个解脱。从长期来看,经济社会基本面、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匹配性、军事后盾等方面因素决定了英镑前景应优于欧元。
纵览近二十年经济增长实绩,欧元虽然在问世之初承载了许多人的厚望,但在实践中并没有表现出令人信服的良好前途,其经济增长实绩劣于发达经济体整体、美国和英国,更大大低于中国等热门新兴市场经济体,导致其在世界经济中所占份额不断下降。
次贷危机前的1998-2007年,发达经济体整体实际年均GDP增长率为2.8%,其中美国为3.0%,欧元区为2.4%。次贷危机以及美欧主权债务危机后,欧元区经济下跌比美国和发达经济体整体深,复苏比美国和发达经济体整体弱。
经济增长虚弱,结果是欧元区在世界经济体系中的分量日益减轻。1999年1月1日起,欧元正式诞生,当年欧元区11国实际GDP占全世界的15.8%,中国占11.2%。此后,欧元区几度扩容,希腊、斯洛文尼亚、马耳他、塞浦路斯、斯洛伐克、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相继加入,欧元区从11国扩大到19国,2015年欧元区19国实际GDP占全世界比重却下降到了11.9%,中国占比则上升到了17.1%。(参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经济展望》。)
相比之下,没有加入欧元区的英国经济增长实绩优于欧元区。1998-2007年间,英国实际GDP年均增长率为3.0%,高于欧元区的2.4%;全球金融危机之后,英国的情况也整体上好于欧元区,自2011年以来,GDP增长的情况一直优于欧元区。
相对良好的经济增长实绩背后是总体而言更加高效而有弹性的经济社会体制,从经济开放度、金融市场到劳动力市场皆然。欧盟监管规则堪称全世界最繁琐、最低效,欧盟官僚机构办事效率在主要发达国家中堪称最低,英国则相对好得多,这一点正是脱欧派主张脱欧的重要理由。
在经济开放度方面,从早期的欧共体到现在的欧盟,均以贸易保护主义倾向强烈而在国际贸易界赢得“欧洲堡垒”称呼;而英国一向是欧盟内部自由贸易派的头号主力,在取消限制进口中国商品、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等问题上多年来态度积极,只是被糟糕的欧盟决策机制绑架而不能不屈从于保护主义倾向强烈的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等欧元区国家。
而且,英国脱欧反而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了英国相对于欧陆国家的社会稳定性优势。英国民意在脱欧问题上分歧严重,但结果揭晓之后双方都能有序表达,未曾发生大规模暴力性游行示威与对抗;特蕾莎·梅在公投中本意主张留欧,但公投结果出来之后她能够尊重公投结果,以强有力的态度启动脱欧进程,而不是竭力推动重新公投。对比法国今年以来围绕劳动法改革而爆发的全国性示威游行、罢工、暴力对抗,高下判然。
在这种情况下,欧元区大国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多年经济增长业绩劣于欧元区整体水平,其中意大利和西班牙在次贷危机-美欧主权债务危机高峰时期更双双名列“欧猪五国”,实属理所当然。由这样的国家支持的欧元,其基本面理所当然劣于英镑。
除了上述经济社会基本面之外,欧元相对于英镑还存在两个重大的内在弱点:其一是欧元区没有强大的共同财政,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不匹配;其二是没有强大高效的共同军事支持。欧元自从问世以来之所以实际表现总体上很不稳定,远低于其设计者和多数市场参与者当初对它的期望,这是直接原因。而且,这两个重大内在弱点是难以解决的。
作为一个主权国家联盟,欧盟权力来自于成员国授权,而成员国不可能心甘情愿交出财权。特别是迄今欧盟共同财政更多地表现为扶持受冲击产业的工具,而非积极有效做大“蛋糕”的产业发展政策工具,以至于农业补贴长期占共同财政支出大部分份额。按照欧盟决策机制及其对迄今欧盟贸易政策的影响来看,倘若扩大共同财政,只会是进一步扩大对不求进取地区和产业部门的转移支付,反而进一步拖累活力较强地区。如此一来,欧元区共同财政要想与共同货币相匹配,就更加困难了。相比之下,没有加入欧元区的英国拥有强大的共同财政,不存在财政与货币不匹配问题。
强大军事力量支持是强大国际货币的必要条件。在军事支持方面,英镑更是明显强于欧元,因为英国拥有欧盟各国中最强大、最高效、国际影响力最广泛的军事机器,英国军队继续部署在中东等国际要冲,英国军队在近20年实战中表现出来的英勇强悍精神远远超过包括法、德在内的欧洲大陆任何一国军队。有鉴于此,脱离欧盟反而有助于改进英国军事效率,这对于英镑的国际储备地位反而是利好。
相比之下,欧盟从来就没有独立统一的军队组织。1954年,西欧国家就曾经提出欧洲防务共同体构想,但以失败告终。2015年,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提出建设欧盟军队,遭到时任英国首相卡梅伦坚决反对而未能通过。2016年英国公投通过脱欧后,意大利前外长、现任欧盟委员会副主席、欧盟外交事务和安全政策高级代表费代丽卡·莫盖里尼于9月初宣称英国脱欧消除了欧盟建军的最后一个障碍,主张抓住时机建立欧盟军队。但从实战表现来看,英军是欧盟各国军队中战斗意志最强悍、指挥最出色的,倘若建立统一的欧盟军队,其战斗力更有可能向各成员国军队下限看齐,而不是向上限看齐。
有鉴于此,当前英镑汇率的疲软很大程度上只是市场参与者反应过度,而这种过度反应正符合希望严加“惩罚”英国的欧盟人士心意,因此,即使他们没有主动为此推波助澜,至少也在顺水推舟。然而,欧盟反对英国脱欧的心态可以理解,欧盟人士声称要“惩罚”英国的一些措施实际上却是损害自己。如某些欧盟高官威胁要废除英语的欧盟官方语言地位,在当今这个以英语为通用国际经济政治语言的世界上,欧盟倘若真这样做,只能损害自己内部交流工作效率和对外工作。
就总体而言,英国脱欧对中国经贸存在一定正面影响。这个国家是西方自由放任经济哲学的故乡,其自由贸易倾向长期明显强于众多欧洲大陆国家,特别是法国、意大利、西班牙之类保护主义倾向格外强烈的国家。然而,在欧盟僵化的决策机制下,有太多的事务需要所有成员国一致通过方能执行,其结果就是即使是少数保护主义国家也常常能成功地绑架整个欧盟的贸易决策。从2005年震撼国际贸易界的纺织品贸易争端,到今年5月12日欧洲议会以压倒多数通过决议,反对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英国扮演的角色都是自由贸易派,反对限制进口中国商品,却无济于事。脱欧意味着“中国制造”进入英国市场的壁垒会降低许多。而且,英国脱欧之后,英国和欧盟都有可能加大力度拓展对华经贸。目前英镑汇率波动对中英经贸的困扰只是暂时的,而且给中国赴英旅游、采购、留学者带来了意外的“横财”。
英国脱欧和英镑汇率波动对人民币国际化和人民币汇率的影响也只是暂时的。英国是最早看好人民币潜力的主要发达国家,对参与人民币国际化颇为热衷。2012年启动“人民币业务中心计划”的伦敦已经是最重要离岸人民币交易中心之一,英国又是中国之外第一个发行人民币计价国债的国家。英国公投揭晓初期,国际金融界、学术界、舆论界不少人士认为,英国脱欧可能导致伦敦的国际金融中心地位被巴黎、法兰克福等欧洲大陆城市取代。在此基础上,伦敦作为人民币国际化欧洲桥头堡的地位可能受影响,不利于人民币国际化。但伦敦的国际金融中心地位并非依赖欧洲大陆而取得,相反,欧洲大陆主要金融市场发展从伦敦受益颇多。由于伦敦金融城在机制灵活性、税制稳定性、政策法规环境可预期性等各方面优势显著,英国脱欧之后,法兰克福、巴黎等欧陆城市无法取代伦敦城地位。仅奥朗德上台以来税制大幅度摇摆和劳动法改革冲突两点,就足以让法国“趁火打劫”招徕金融业迁址巴黎的大部分努力化为泡影。人民币国际化在英国脱欧后遭受的冲击即使存在,也只会是短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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