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问H&M: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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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CI是什么

 

BCI,全称Better Cotton Initiative,也就是良好棉花发展协会,2009年在瑞士的日内瓦成立,是众多非盈利性的行业标准组织之一,类似棉纺领域的ISO ,只不过BCI主要是为棉花的生产是否“友好”做评级,原因很简单,BCI出身于WWF(世界自然基金会),也就是头像为熊猫的那个,所以评级的细则包含农药和化肥使用、土壤保护、水资源利用和生产者的权益保护,而不是棉花本身的纤维长短、马克隆值。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环保导向而非产品质量导向的行业组织协会。
前几条细则往往有迹可循,所以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最后一条“生产者”权益保护,就比较模糊了,条令一旦模糊,就很容易变成“箩筐”。这次BCI借机发难,就是基于这条。西方设立的行业标准组织,往往掺杂了大量的“私货”,即政治、人权、环境保护等方面的内容,用意主要有两点,第一点是传达自己的政治正确,或者说社会生活的政治化;第二点是便于向各方面不成熟的发展中国家发难,嘴上说着主义,心里藏着生意。
BCI是会员制的,这在标准组织中非常常见,核心会员有耐克、阿迪达斯、ZARA、H&M、优衣库、彪马等全球一线品牌,有这些企业的背书,所以BCI影响力很大,是棉纺领域的核心行业标准之一。下游企业想要把纺织品卖到欧美发达国家,很多时候就得打一个BC标,同时上游纱厂和坯布厂家,想要给上面这些品牌的代工厂供货,也得满足“友好”的标准,国内申洲、滔搏想要接下阿迪、耐克的代工合同,原料来源也要符合BCI的规定。
此前BCI就借“人权”问题向阿塞拜疆的棉纺行业发过难,导致棉花生产大国阿塞拜疆的外销棉花无人问津,对棉农造成了很大的损失,这是西方国家对“人权”的理解:你可以不吃饭,可以朝不保夕,但必须拥有“人权”,足见其伪善。

棉纺行业的来龙去脉

 

花是一个种植地域很广的农业品种,南到江西湖南,北至宁夏内蒙,都可以良好生长,区别只在于产量,新疆部分地区的棉花亩产,可以达到150公斤以上,江西湖北,可能只有60公斤,这也是其他地区的棉花被新疆棉替代的原因,国内的棉花产量从10年前的700万吨一路下降到现在的500多万吨,其中绝大部分产于新疆地区,少部分产于黄河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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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历年棉花产量
纺织行业几乎最先完成工业革命的行业,早在瓦特改良蒸汽机之前,充分利用水力的珍妮纺织机代表了当时最先进的生产力。欧洲殖民者在十七十八世纪出口的拳头产品,就是两样:纺织品和奴隶。哪怕到现在,纺织业也是很多发展中国家的工业支柱,比如孟加拉、印度、巴基斯坦、越南,因为这个行业上限不低,下限极低,所以整个行业异常零散,从下游服装,到上游的种植。
所以这个行业的话语权从来不在上游,除非如美国这样被高度组织起来了的农业,这个行业的话语权在下游的服装巨头,为什么BCI影响力这么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的核心会员是阿迪、耐克等消费巨头,如果是上游的种植商和纺织厂,影响力肯定大大不及现在。

当前棉花进出口

 

国内每年消费的棉花在800万吨左右,近十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不是大家买的衣服少了,而是增量需求都被化纤拿走了,整个纺织品行业的形势,就是随着化纤技术的提高,纺织品中棉花的添加量越来越低。

而且随着人力成本的提高,国内生产的棉花相对美棉、澳棉的成本越来越高,其他地区的种植优势也远不如新疆地区,所以过去十年棉花行业呈现出来的特征,就是“三低”:纺织品含棉量越来越低,国内棉花产量慢速下滑,新疆之外地区的棉花种植面积快速萎缩。
新疆可以自产500万吨左右的棉花,而且相比十年前,优质棉的比例提升很大。但还有200多万吨的缺口,这部分主要依赖棉花的进口和国储的轮出,国储轮出了100万吨,进口的也有100多万吨近200万吨。进口的大部分是配额内的,税率1%,配额外比较少,因为实行的是滑准税(价格越低,税率越高,目的是为了保护国内的棉花),这部分棉花的进口成本比较高,一般作为棉花定价的边际成本。其他部分还有自越南等国进口的纱线(棉花-纱线-坯布),这个量不大,几十万吨,影响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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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历年棉花进口
既然我们国内棉花产量不足,没有什么出口。所以BCI不给新疆产的棉花认证,对国内棉花出口肯定是没有多少影响的。

 

国内纺织市场形势

 

国内的纺织品出口市场主要是三大块,美国、欧盟和东盟,大致各占1/3左右(非严肃考据),近几年特朗普发动贸易战,导致一部分纺织品订单,转移到了越南和马来西亚等国,所以国内纺织品对美出口是有所萎缩的,但去年在份额上恢复幅度很大,因为孟加拉、印度的纺织行业因为疫情肆虐,开工不足,订单不得不转移到了中国,去年四季度纺织行业股票也一路上涨,全行业过了个“肥年”。

但中国中低端纺织产能向南亚和东南亚转移是大趋势,毕竟国内的人工成本越来越高,中美关系在大体上只会越收越紧,不管是海外订单萎缩,还是服装大厂狡兔三窟、未雨绸缪,都决定了谁也逆转不了这个趋势,这也是在倒逼国内产能升级换代,毕竟提供原材料和做代工厂的毛利是非常微薄的,稍不注意就盈亏翻转,国内服装行业整体就是大而不强,因为掌握话语权的一线品牌都来自海外。虽然代工行业中也跑出了申洲国际这种十年百倍的牛股,说明哪怕代工行业也有巨大的改进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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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年申洲国际股价

服装大厂如阿迪、耐克、优衣库,自己是不参与服装生产的,主要都由第三世界国家尤其是中国加工厂代工,上面提到的申洲国际就是优衣库、阿迪的代工大厂,纺织行业整体零散,且同质化严重,所以下游大厂在行业标准实施方面话语权很大。阿迪、H&M加入了BCI,反过来就会倒逼代工厂远离新疆产的棉花,使用进口棉,虽然BCI很难监管到,此前大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最近事情被挑明,代工厂必须去做选择题

——“to be or not to be ”,甚至可能没得选,所以港股的滔搏今天一度大跌近20%。
对耐克等欧美大厂来说,这也是个很艰难的选择,难点不在于BCI,说到底,这只是一家比较小的行业标准组织,和阿迪、耐克等无法相提并论,二者冲突,消失的一定是BCI,但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BCI借政治正确,绑架了一众大厂,这本身也是BCI的发家手段:用政治正确绑架下游巨头,然后以人权、环保等理由打开发展中国家市场,坐收“保护费”。

H&M事件的后续演变

 

H&M肯定是凉了,在一众大厂里面,它的实力远不如ZARA、优衣库、阿迪、耐克,在地域上,它是瑞典品牌,而瑞典是美国在欧洲最忠实的“马仔”之一(另有波兰、英国),也是反华情绪最严重的国家(除俄罗斯乌克兰之外,欧洲纬度越高越反华),对H&M的定点爆破,必须力度强、手段狠,不然不足以“敲山震虎”。

其他大厂则面临两难,如果追随这种政治正确,则中国这个发展最快、规模最大的纺织品市场将撒手而去,谁也承受不了这么巨大的损失,如果放弃政治正确,它们在本国很难含糊过去,毕竟一番炒作后,此事已然成为全球目光的焦点。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服装巨头倒逼BCI做出让步,比如撤回倡议或者作出修改,给他们一个下地的台阶。
但总的来讲,这是国内服装品牌的一个机会,因为禁止上游企业使用新疆产的棉花,不只是舆论问题,还涉及到合法合规,一旦处理不好,不至于让一线大牌们扫地出门,但很可能在中国市场内举步维艰,不排除个别品牌通过名义上的分拆中国或大中华区部分以规避BCI条例。

行业标准与产业升级

 

三流的企业卖产品,二流企业卖技术,一流企业卖标准,谁掌握了标准,就掌握了行业的话语权。为什么美国如此排斥华为,因为美国的合适5G号段被军方和政府机构占用了,它的5G称得上遥遥无期,如果让华为早早制定了以中国或者中欧为主的标准,就意味着美国在5G上的“出局”。比如2014年,如果不是标普、穆迪连续调低部分欧洲国家的信用评级,导致投资者纷纷抛售欧洲国债,欧债危机不至于演变到这个地步。这就是行业标准组织的威慑力,因为它可以参与制定规则,干扰大众判断——声音很小,喇叭却很大。

BCI是一个非盈利性的小组织,成立时间也不过10年出头,影响力却可以上达全球,从远在欧洲的瑞士“制裁”到中国新疆的棉花,国内因为发展较晚,绝大多数行业标准组织都掌握在欧美企业或者政府的手里。
国内的企业想要继续产业升级,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更新迭代,行业标准的参与制定也必不可少,因为行业标准组织一定会有主导的企业或者国家,诸多时候工艺和技术往往有多条路线,就像CDMA和TD-LTE,后者未必不如前者,至少中国移动运行的很好,但没有成为主流标准,押注的一干企业也早已没落。在比如日本主导了一系列机器人行业的标准,因此前四中,发那科几乎是后三者销量的总和。
标准是带有意志的,所以标准的抢夺往往比技术专利更为剧烈,掌握规则,才能更好的参与规则,这算是国际竞争的铁律,小到炮弹口径,现在大家用的还是英制,所以会出现155毫米这样的“奇特”数字,大到芯片研发,ARM架构几乎成为移动芯片研发的唯一标准。

如何看待安踏退出BCI

 

安踏退出BCI,有利有弊。有利的地方在于,没有任何一个广告会比这样的形式更有说服力,安踏的销售主要集中于国内市场,国外市场对其影响有限,尽管安踏在过去五年收购了大批国外运动品牌。

第二个,安踏退出BCI,等于把阿迪、耐克和其他国内服装企业架到了火上,一旦应答不对,就是为对手做嫁衣,而现在正值安踏等国产品牌和阿迪、耐克博弈最剧烈的时候,毕竟不可能一直做低毛利的生意,服装产业升级,首先就要搬掉阿迪、耐克、优衣库这几座大山,恰好,这些企业都是BCI的会员。
弊端则在于,安踏的海外之路,可能会受到影响,不仅涉及到服装出口和当地销售,如果阿迪、耐克、ZARA在国内吃亏,欧美国家未必不会在安踏等企业身上找回代价。
但总的来说,利大于弊。

中欧关系和美欧关系

 

在这一轮全球化中,最失落的不是美国,而是欧洲,1980年,美国的全球GDP份额就在25%左右,近四十年,除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前,美元大幅度升值,短暂的冲到了30%,整体还算稳定,但欧洲及日本的份额,却从1990年的近40以上,下滑到了2020年的30%以下。

 

八问H&M: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中国占全球GDP份额变化

欧洲在逐渐衰弱,带来的一个问题就是,欧洲在外交上逐步向美国靠拢,所以施罗德、希拉克这样奉行独立自主的政治家再也看不到了,仅剩下默克尔“独木难支”。
但欧美的核心问题在于美元与欧元,以及欧美之间的主导权,欧洲一直在努力整合,而美国一直在努力打击这种整合,如怂恿欧洲不合理的东扩和俄罗斯短兵相接,南扩纳入了大批“问题国家”,比如希腊。
欧洲现在的三大趋势,就是外交靠拢美国、经济靠拢中国、内政逐步整合。而且另一个问题在于,中国现在沿海人均收入在2万美元以上,产业升级向上冲击的,肯定不是人均6万美元以上的美国,更可能是人均在2-4万美元之间的欧洲,从过去份额上的变化也看的出来,欧洲失去的份额,几乎约等于中国增加的份额。但从产业的关联程度看,欧洲企业往往是中国企业的上下游,双方可以说是“互为依托”“同床异梦”,这也是中欧关系时冷时热的最重要的原因。
作者:冯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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